黃金海岸番外篇|爆米花與瑪格麗特,那些不在計畫內的浪漫

六月剛抵達黃金海岸時, 某間咖啡店是我每天步行距離內的校準點。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。他在吧台後工作,帶著印著咖啡店名稱的棒球帽,我跟朋友提過一句:「有個日本店員長得滿可愛的。」但那僅僅是一個視覺上的註記。

在那之後的幾個月,我們維持著極其精簡的互動。作為一個不熱衷於 Small Talk 的人,我通常點完冰拿鐵就走。我們甚至沒聊過天,只有遞接咖啡時短暫的交錯,我從未想過這份平淡的日常裡藏著什麼伏筆。

直到九月一場美國朋友的生日派對,他姍姍來遲,因為在那之前他剛參加完另一場朋友的送別會。我在混亂的人群中看見那張眼熟的臉,開口問他是不是咖啡店的店員,他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出來:「噢!妳是那個冰拿鐵?我記得妳,因為妳是熟客,我每次都會幫妳按打折。」

在那一刻我才意識到,原來在那些我以為只是銀貨兩訖、甚至有些孤單的時刻裡,他在收銀機前默默進行了某種權限內的優待。那種「被安靜地觀察著」的感覺,讓一向在社交中設防的我,第一次感到了某種奇妙的感覺。那天晚上,我們一群人聊起了對生活與工作的看法。一向被動社交的我,主動交換了 IG,並在幾天後約他吃晚餐。

第一次晚餐在泰式餐廳,因為我喜歡吃辣。點完餐後,他媽媽突然打了視訊電話,我說沒關係你接吧。沒想到他突然把手機轉過來,直接讓我跟視訊裡的媽媽打招呼,並坦率地說:「我在跟朋友吃飯啦,晚點再聊。」我也對著螢幕揮了揮手,這種毫無防備、直接被拉進對方生活圈的行為,與我習慣的循序漸進截然不同,但我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這種突如其來的熱度。

後來他邀我去他工作的咖啡店,那裡在週五晚上會變身成酒吧。他在吧台後忙碌,記得我說過喜歡吃辣,特地推薦我為我辣味瑪格麗特(Spicy Margarita)。其實我並不對辣味調酒特別有興趣,因為之前喝到的品項都令人皺眉,但是他調的是我目前喝過最好喝的一杯,不是單純將辣椒抹在杯口,是融入飲品的層次感,辛辣在舌尖跳躍,像極了我心裡那種微微失控。

約看《鏈鋸人》那天,他搞錯電影院遲到了,愧疚地趕來看我手上已經買好的電影票,快步走到了櫃檯買了一桶尺寸驚人的爆米花並趕著把票錢給我。走進影廳前,他停下步子,認真地看著我問:「妳是真的想看這部電影嗎?」他似乎想確認這場約會裡,我有沒有任何為了配合他而產生的勉強。

影廳內,當我要伸手拿爆米花時,他會等我先拿完,而我發現了這個節奏,也會等他拿完我再拿,正當我以為我們保持著「禮貌的社交距離」時,他手滑灑了一地爆米花。

我們彎腰清理時撞在一起,對視時他一臉無辜地說不知道為什麼就灑了,甚至還有第二次。我笑著看他,心裡覺得這個人笨拙得好真實。電影結束後,他拋開了所有的客套,眼睛亮晶晶的問我最喜歡電影的哪個部分,最後甚至不知怎麼地聊到了:「妳現在的生活,是妳理想的狀態嗎?」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,他並非只是在進行社交性的談話,而是試圖了解眼前的這個人。

離澳前夕,他在咖啡店的空擋搬了張椅子在我的座位對面陪我聊天,我處理著雜務,隨口問了一句要不要一起去看夕陽。他答應了,儘管他當晚還有另一場送別會,距離他必須離開的時間只剩下一小時,但他還是決定陪我走這一段。

黃金海岸的海邊是看日出的,看夕陽得往內陸走。然而那天我們抵達那個點以後,旁邊出現了那隻澳洲喜鵲。那種生活在澳洲特有的被鳥攻擊的 PTSD 瞬間湧現,我坐在長椅上忍不住偷瞄那隻鳥,神情緊繃。他注意到我的視線,對我說:「不要看牠,妳一直看牠,牠就會知道妳害怕牠,牠會認人的。」他一邊幫我警戒,一邊轉頭問我:「妳還想待在這嗎?還是妳要跟我一起走回車站?」那一刻,沒看成的夕陽已經不重要了。

我們抵達車站時,正好有一台車進站。其實只要稍微小跑步就可以趕上,但我們誰都沒有加快腳步。我們心照不宣地維持著緩慢的節奏,看著車門關上、車輛駛離。他語氣平靜地說了一句:「啊,要再等下一班車了。」在那多出的幾分鐘等待裡,空氣中有一種心照不宣的安靜。

等到下一班車終於抵達,我想給這段時間的相處一個擁抱,但他顯得有些不知所措,雙手懸在半空。我看著他笨拙的樣子,在車門關上前,還是主動擁抱了他。我沒有展現任何離別的感傷,而是很陽光地對他說了聲:「掰掰!要保持聯絡喔,我們一定會再見面的。」

那是我在澳洲見到他的最後一面。之後的我們,隔著經緯度,在 IG 訊息裡保持著不曾間斷的聯繫。我們沒有在澳洲完成那些關於理想生活的回答,而是把所有的提議與答案,都裝進了行李,相約在下一個目的地。

故事會在四月的名古屋繼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