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束了三個月的越後湯澤滑雪教練生活,在經歷了幾場旅行後,我再度回到澳洲。

落地的那一刻,我才意識到,第三年的自己已經不再需要為英文緊張。第一年來澳洲時,連點餐都會結巴,如今卻能輕鬆地和人閒聊。布里斯本的交通依舊混亂,接駁麻煩到讓人翻白眼。當我抵達衝浪者天堂時,滿街的觀光氣息讓我心想:難怪遊客覺得無聊。
但真正住下來之後,生活卻展開了另一個模樣。
住進青年旅館,就像回到一種校園生活。不是狹小的四人房,而是一大片開放空間,人們自然聚在一起聊天、吃飯。有人會在廚房為大家準備晚餐,有人乾脆開起小事業——幫人刺青、剪頭髮。夜晚總有活動:拉丁夜店、舞蹈教學、電影之夜,全看哪個員工臨時起意。我只去過一次夜店,音樂不是我的菜,但看著朋友們盡情舞動,我也能感受到他們的快樂。
我在這裡交到的第一批朋友,竟然因為一杯茶。那晚,我端著杯子走進公共區域,純粹是想泡個喝的,卻剛好遇見前幾天講了幾句話的瑞典女生和幾個日本人,就這樣插入了他們的話題。
從此,夜晚不再是孤單的用餐時光。

這裡的朋友和以往不同。雪山工作的快樂大多止於團體氛圍,散場後很難繼續聯絡;澳洲農場工作則充斥著混亂與煙霧。但在黃金海岸,我遇到想要精進自己、體驗世界、喜歡戶外的人。
他們來自不同國家,卻讓我感到價值觀的重疊。
一個健身夥伴成了我最特別的朋友。他英文不好、找不到工作,我看見他的努力卻沒方法,便主動幫他修改履歷、陪他練習。後來我們一起健身、互嗆,他成了第一個能讓我展現真性情的異性外國朋友。雖然他總是拖延時間、容易分心,常讓我生氣,但這份真實卻讓我們的友誼更牢固。
還有一位愛爾蘭大叔,腔調濃到我一句也聽不懂。他滿臉鬍子,吃飯時邊講邊掉渣,像極了活生生的海盜。另一位紐西蘭大叔更是傳奇,他開著露營車四處流浪,愛好是潛水抓海鮮。他的手指缺了幾節,因為曾被鯊魚咬掉。他卻講得雲淡風輕,好像這只是尋常生活的一部分。他身上的野性與自由,提醒我生活可以完全不被框架拘束。
而那個曾經讓我心動的人,出現得意外又自然。
有一次他剛好住在我的下舖,因為一個擋住櫃子的動作,我們說了第一句話。我曾以為這種交流很純粹,甚至為了他口中提過的「一起去看無尾熊」而空出寶貴的休假。
然而,現實的濾鏡很快就碎了。我們在見面時可以聊很久、很有深度,但一旦回到螢幕背後,通訊軟體就成了關係的斷層。對我來說,時間是極其稀缺的資源,但對他而言,訊息似乎只是隨興的消遣。
我發現有些交流看似有深度,實則充滿了社交性的客套。他常在三、四天後才回覆訊息,甚至當內容涉及隔天約出門的具體時間,他依然保持那種不疾不徐的節奏。
最終在那次他因為宿醉而輕描淡寫地放了我鴿子後,我徹底清醒。
他提議隔天改去參加他朋友的衝浪行程,試圖以此抵銷愧疚,但這對我來說是二次冒犯—這不是道歉,是在要求我配合他的混亂。
隔天我依然去了海邊。不是為了接受道歉,而是因為我本來就想衝浪。在那片浪花中,我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主體性:快樂不需要寄託在一個不尊重我的人身上。
住在衝浪者天堂意味著隨時都能找到派對,但真正讓我愛上的,是下班後走回海邊的那條路。無論一天有多糟,上班前的碧海藍天,下班後吃著優格冰或喝杯咖啡,等待夕陽染紅海面,心情總會被浪潮沖淡。

我走過農場的漫長工時、工廠的單調、雪山的熱鬧。那些地方給了我簽證和收入,卻常常伴隨壓抑或忍耐。黃金海岸不同,這裡錢存不快,工作也只是「還可以」,卻是我三年裡最快樂的一段時光。
前兩年一樣有開心的時候,但更多的是為了留下來而忍耐,待到了第三年,終於是為了自己而活。黃金海岸是我澳洲打工度假的最終站,也是我真正找到「生活」的地方。
生活的答案不只是碧海藍天,還有妳選擇讓什麼樣的人進入妳的生命。在離澳前的最後一個月,一個曾經只負責為我的咖啡按打折鍵的店員,用那桶灑了兩次的爆米花和一場沒看成的夕陽,為我的澳洲生活畫下了一個未曾預料的驚嘆號。
我們沒有在澳洲完成那些關於理想生活的回答,而是把所有的答案,都相約在了下一個目的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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